金毛土狗串会咬人吗?
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在夏日午后的蝉鸣里,依偎在奶奶怀抱里的幸福时光。每每此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在老人的怀里闭上眼睛轻轻吮吸着阳光里面饱含着槐花的清香。老人看着怀里的我出神时,总会轻柔地哼唱着年代久远的歌谣。这哼唱,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我听见过无数次的呢哝。等我长大后再再去听时,才发现这首歌的歌词是“蓝蓝的天、清清的水,还有一只金毛土狗背上的我,悠悠然地走啊走……”。当老人哼唱到“还有一只金毛土狗背上的我”时,总会温柔地望向我,眼神炽热而深情。
记忆中,我四五岁的时候,老家搬了新居。院子很是独特,整个院子呈方形,院墙全都是用青石垒砌而成的。院子里有三间南北走向的瓦房,东西各有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四周全是用青砖砌成的镂空花纹的矮墙。整个院子,很像是一个四合院。我们在老家时的生活很优越,父母亲都在县城教书,而我又恰好是逢九的孩子,算得上是宝贝疙瘩了。老家有老家的情况,我家在老家的院子里,东院的空地上,养了一只全身金黄毛发的土狗。我家狗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家的狗要么是黑毛,如狼狗、黑背等;要么是花色毛,如熊猫狗、京叭等。而我家这只狗,金黄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甚是可爱。因为这只狗是土狗,所以便被我们家乡的人统称为“金毛土狗”。这只金毛土狗极为通人性,每次我一进院子,便嗷嗷地朝我狂叫,声音清脆又憨态可掬,很是招人喜欢。有一天,我正在和村里其他的小伙伴们一起捉迷藏,玩的不亦乐乎时,突然听到了奶奶的喊声:“富春,到奶奶这儿来!”我应声向奶奶所处的位置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我奶奶房间的阳台外面,大半个身子已悬空在阳台外的金毛土狗,正挣扎着想要站起站起,可就是不成功。我慌慌张张地跑到奶奶的房间,喊着“奶奶”的同时,急忙四处寻找牢固的绳索或竹竿等,以期能救下方才命悬一线的金毛土狗。无奈房间四处搜寻,始终未找到任何物件。情急之中,我想到了屋外的梨树上还有几根枯树枝,便冲出了房间,向屋外奔去。跑至梨树下时,我捡起地面上的枯树枝,用力扔向阳台。“啪”地一声,枯树枝正好砸中了金毛土狗的腹部,它随之掉落在了院中。但见它掉在了一棵石榴树的根部,背部受伤,已不能站立。
我轻轻地来到它的身边,伸出手掌静静地抚摸着它金色的毛发生,心疼地望着它哀伤的双眼。它看见我,微微张口,但见几滴透明的口水顺着它的嘴角流了下来。我急忙蹲下身子,用手帕拭干净了它嘴角流下的口水。随后,我抱起它,放在了奶奶房间的板凳上。望着它伤心欲绝的神情,我心酸得莫名落泪。我来到厨房拿了些熟肉和一锅热水,又急忙跑到了它的身旁,把熟肉极轻极轻地放在它的鼻子下,让它嗅闻。它张嘴抢食,但只吃了一点儿。我担心它不吃东西身体会垮,便又急赶急赶地用温水把它身体的各个部位擦了一遍。然后在它的鼻孔和嘴巴上轻轻地吹了吹热腾腾的水气。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它逐渐恢复了体力,能站立了。我无比兴奋,急忙抱起它,又抚摸了一番它的脊背,感觉它全身柔软而舒服。我望着它,它便抬起头来望着我,我俩对着望着,望着,彼此的心中似乎都涌出了缕缕温情。“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家了。”我说。话音未落,它已踉踉跄跄地跑到东院门口,回头望了我一眼后,朝远处飞快地跑了回去。
从此以后,我每当在院子里嬉戏时,便会跑到它的身旁,和它一起嬉戏。我会随手捡一根棒儿,在地上随意翻滚,它见了,便会跑过来,在四周围转着,每当遇到障碍物时,就会用嘴去叨。我把手里的棍子从它的面前移动到它的身后,它便会快速地跑过去,用嘴叨。倘若我站的地方它无法咬到,它便会“嗷——”地号叫一声,急不可耐地往回跑,跑到障碍物处,再次用嘴咬……每次和它玩耍都是如此这般地反复着。但是,我最喜欢的事情还是趴在屋檐的瓦片上,伸出小手将瓦片轻轻挠动,发出“咯咯”的响声,它便“汪汪”地朝我狂叫。此时,我是最快乐的,因为我会听见它在我听不见的远方回应。听到它的回应,我便觉得我听见了世上最美妙的音乐。每逢此时,我便会用小手竭力地摸着耳边高高耸起的“耳朵”,紧紧地贴在它身上。它则拼命地用舌头舔着我的脸,我和它两小无猜,心贴近心,心贴着心。
少年时,因为贪玩,我经常在外面游玩,一夜未归。当我偷偷地溜回家时,已经半夜时分。等我轻手轻脚地进院,轻身轻脚地走近堂屋,刚要开门时,突然听房里“咳咳”地一声轻咳。我急忙躲到门后,偷眼向堂屋里望去,只见三间房里的灯全都黑着,唯有北边那间房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纸,可看得清院子里的一切。我轻轻拉开门,轻步进入堂屋,快速关好门,轻轻上楼,轻踹门,轻迈脚,轻步移,轻手摸,很轻地打开东卧室的手电筒开关,轻轻把门推开,轻轻躺上床,轻闭眼,轻吸气,轻呼气,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第二天天刚亮,我便被恶狗“汪汪”的叫声吵醒了。睁开眼睛一看,金灿灿的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院子里面鸡鸣狗叫,人们开始活动了。我推开东屋门,但见土炕上躺着一只浑身黄毛的狗,看见我醒来,便急忙从土炕上跳下来,摇着尾巴,绕着我绕着,似乎是我把它吵醒了一般,我便也下床,打开房门,跑到外面时,那只金毛土狗已蹦跳着越过墙头,消失在两排树木的缝隙里了。等到我午饭过后再来到房间时,原先躲在屋里睡觉的那只金毛土狗,不知为什么,已经不见了。
后来,村子里有了很多的变化,有人从城里搬来,有人又从附近村庄搬来,每家每户的生活方式以及生活方式所带来的诸多生活习惯均发生了变化。变化最快的是人们情感的表达方式,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表达越来越疏远了。等我考上大学离开家乡后,对家里人的思念越是严重,于是,便会跑到宿舍的阳台上,拿着望远镜朝家乡眺望,期待能够望见我记忆中熟悉的人影。每次都空手而归,惆怅满腹。但当我回望大学这座钢筋水泥造就的冷漠的楼房时,更深刻的孤独便潮水般地袭来。
有一天,母亲问我:“还记得小时候老家院里养的那只金毛土狗吗?”我心头一热,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故乡与我的关系了。但我没有立即回答母亲的问题,因为我现在似乎已没有资格再去惦记一只被我家丢弃的金毛土狗了。我默默地望向母亲,母亲也默默地望着我。她看见了我眼里隐藏着的酸楚的泪水,却从未看见过我脸上掩饰着的强装出来的欣慰的笑容。